夜。那三天里,他们啃野果,喝溪水,夜里靠着同一棵大树轮流守夜。那男子话不多,却总是在她冷得发抖的时候默默脱下外袍搭在她肩上,在她渴了的时候翻过山头去找水。
他武功极高,连韩梅这样眼高于顶的女侠也不得不承认,自己武功不如他。
云骆忍不住问:“那后来呢?你们在一起了吗?”
韩梅笑了笑,笑意里有苦涩的味道:“老身当时也是这般想的。那样的男子,天底下哪里去找第二个?可是天不遂人愿……老身辗转打听到,他姓王,是王家的大少爷。那个王家,和我们韩家世代为仇,祖上的血债,少说也有三辈子了。”
云骆愣住了,她的心里感觉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。
“老身当时想,那些都是上一辈的仇怨了,只要我们两情相悦,父母总不会狠心拆散吧。”韩梅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,“老身回到家中,跟爹娘提起此事,说想与他成亲。原以为爹娘即便一时不快,我好好求一求,总能应允。老身那时候年轻,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当真喜欢,天大的事都能过去。”
“他们……不同意吗?”云骆的声音轻轻的。
“何止是不同意。”韩梅摇了摇头,“父亲当日便把我捆了起来,废了我一身武功,将我关在院子里,不许踏出家门半步。他们说,就当养了个白眼狼,养到嫁人,养到死,也不会许我再踏进王家一步。”
云骆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,她没有父母从小和师姐师父为伴,也不曾想过凡世间还有这种惨剧。
“老身绝食相逼,以死相挟,闹了整整一年多。”韩梅的声音平淡,“后来他们也烦了,不再管我,只当没有我这个女儿。我在那个院子里,一年又一年地住了下来。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落叶、发芽,又落叶,又发芽。头发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白了,脸上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皱了,慢慢地,就走不动路了。”
云骆的眼眶已经红了。她偏过头去,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,不让泪水落下来。
“前些日子,老身做了一个梦。”韩梅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,“梦见那个王家的少爷,还是年轻时的那张脸,站在一棵开满了花
的树下,朝我笑。老身醒来之后,想了很久。这把老骨头已经没几年活头了,再不趁着还能走得动路去看一眼,怕是这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韩梅说着,脚步停了下来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云骆:“所以老身跑出来了。家里的院墙虽然高,可老身年轻时到底是练过武的人,翻个墙总还翻得动。”
云骆再也忍不住了。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,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:“老人家……您、您太苦了……”
“傻孩子,有什么苦的。”韩梅反而笑了,伸出干枯的手拍了拍云骆的手背,“老身这辈子,虽然没嫁成想嫁的人,可好歹真真切切地喜欢过一个人,也被那个人真真切切地护过一回。有些人活了一辈子,也不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。老身也算值了。”
云骆抽着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认真:“老人家,您放心!我一定会让您见上他一面!我保证!”
韩梅看着她那张哭得花了的小脸,心里又酸又暖,拍了拍她:“好了好了,小姑娘心肠好,老身记着你的恩情。不过,老身看你孤零零一个人在路上走,又是为了什么呢?你也是修仙的人,怎么不用仙术飞回去?”
云骆的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,她低下头,脚尖碾着路边的一棵野草,嗫嚅了半晌,才吞吞吐吐地说:“我……我是清台观的道姑。我有一位师姐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很好。最近我俩……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。可是因为家里的原因,我又必须回去继承道统,不能陪在……那个人身边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关系乱七八糟,羞得耳根发烫:“我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……”
“年轻的时候,老身也曾觉得,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。被关了那么多年,老身也曾怨过、恨过。可后来老身想通了。那些仇恨啊、家业啊、规矩啊,说到底都是活人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。等你到了老身这个岁数,再回头看一眼,那些当年觉得天大的事,其实都像地上的落叶一样轻。”
韩梅听了却没有笑话她,指着从空中飘落的枫叶慢慢说道。
云骆抬起头,怔怔地望着韩梅。
“有些东西,是不需要去考虑的。”韩梅的声音混着风,“家业也好,旁人的眼光也好,那些都是身外之物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。你只消问问你自己的心,你到底想不想见他?想见,那就去见。别等到像老身一样,在院子里枯等了几十年,才后悔当年的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勇敢一点。”
两人又走了一段路,镇子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出来。青灰色的屋檐层层叠叠,环绕着一片白墙,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温暖。韩梅的步伐加快了,那根树枝被她握得紧紧的。
王家的府邸坐落在镇子的东头,门楣上刻着“王府”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