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里没有人。他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几个护士交接班时的交谈声。
他站在护士站前,等着。
几分钟后,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靠近。不是许柔——是另一个护士,看起来四十多岁,走路的时候钥匙串在腰间轻轻碰撞。她走进护士站,看了周衍一眼。
"探视已经结束了,先生。明天再来看吧。"
"不是——"周衍说,"我想找许柔许护士。下午我问她咨询过一些关于抑郁症的问题,她让我晚上来找她拿资料。"
中年护士看了他一眼,稍微犹豫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走廊另一头:"她在休息室。走到头左手边。应该还在。"
"谢谢。"
周衍沿着走廊走过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。走到走廊尽头,左手边是一扇半开的门,上面挂着"护士休息室"的牌子。
他敲了敲门。
"请进——"
许柔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,刚脱下护士服的白色外罩,里面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薄毛衣。她的低马尾有些松散,几缕头发从发圈里滑出来了,垂在耳侧。手里拿着一杯水,面前小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护理专业书。看起来正准备下班。
看到周衍的一瞬间,她愣了一下,然后职业性微笑重新浮上来。
"您是下午那位——林小禾家属的朋友?有什么事吗?"
周衍走进休息室,把门带上了。
许柔的微笑微微僵了一瞬——一个陌生男人进来后顺手关门,在精神卫生中心的休息室里不是常规操作。但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了茶几上。
"许护士,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"周衍说。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"您说。"许柔站了起来。不是害怕——是护士面对不确定的来访者时的本能防御姿态。
周衍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,即使此刻多了一层淡淡的戒备。她的深绿色毛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,皮肤在休息室的暖光下泛着健康的浅蜜色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本护理书的页角,指腹反复摩擦着纸的边缘。
这是一个能连续四个小时倾听抑郁症患者重复同一句"我不想活了"而不会烦躁的女人。这是一个会把共情当成职业工具、然后把工具用成习惯、最后分不清工具和自己的人。
APP的人物分析再次在他脑海里弹出来:「她无法拒绝确实处于痛苦中的人的请求。」
周衍深吸了一口气。
"我今天下午跟你说的那些话——"他停了一秒。"——不全是真的。"
许柔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。她的职业训练让她在面对不可预测的发言时先保持冷静。"哪部分?"
"没有抑郁症的家人。"周衍说,"没有表弟。那些关于判断标准和介入方式的问题——不是因为我在担心别人。是因为我想让你觉得我在担心别人。"
许柔的手指停止了摩擦书页。
"为什么?"她问。声音还是平稳的,但比之前低了一点。
周衍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温和正在被困惑取代——还没有到受伤的程度,但正在往那个方向走。往前的每一步都不可逆。
APP的任务要求是:坦白欺骗,然后观察她的反应。十秒钟的眼神接触。
他现在完成了坦白。接下来是观察。
"我——"周衍张了张嘴。他想解释,想道歉,想告诉她这不是他自己的意志——他的手机里有一个黄色的魔鬼,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那个魔鬼逼迫的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那不是真的。
APP没有逼他编造那个虚假的抑郁症患者故事——那是他自己主动做的。在护士站前,他完全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,只等着林小鹿从病房出来。但他选择了走过去、开口、编织谎言。APP只是在事后把这一切定义为"任务",但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是他。
他在某个微妙的、他不敢深究的瞬间——主动选择了欺骗。
"我不知道。"他最终说。
许柔盯着他看了三秒、四秒、五秒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。手指从书页上滑落,垂在身侧。
"所以——"她的声音有了一点变化。像是玻璃杯内部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。不明显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"你说的那些——你问的那些——全是假的?"
"是假的。"周衍说。
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许柔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。不是眼泪——不是那种外溢的、可以被轻易识别的情绪。而是一种更内部的、像是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发生了什么轻微崩塌的光芒。如果周衍不是被迫盯着她看,他大概不会注意到。他会移开目光,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"她没有很受伤"。
但他不能移开。十秒。
她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