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程技术类的专业书籍,还有一
些历史类的通俗读物,但他从来不跟我分享,也从来不会问我正在看什么。在他的世界里,
看书是一件私人的事情,不需要交流,不需要分享。我曾经试图跟他聊我看的小说,他听了
两句就开始打哈欠,眼皮往下坠,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。
我后来就不说了。
可方远不一样。他会认真听我讲班上一个调皮学生的故事,听我说这个学生虽然成绩不
好但很有想法,然后他会说出自己的看法,有时候甚至会追问细节——“他具体做了什么让
你觉得他有想法?”“你有没有跟他家长聊过?”那种追问不是敷衍的,而是真的对这个话
题感兴趣。
他还会记得我说过的话。
有一天我们聊到学生的早恋问题,我随口说了一句:“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
了,他们什么都懂,胆子又大,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老师放在眼里。”过了大概一个星期,他
忽然在微信上发给我一篇文章,标题是《如何看待中学生早恋现象》。他附了一句话:“上
次听你说到学生早恋的问题,这篇文章可能对你有启发。”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一个星期前随口说的一句话,他记得。他不光记得,他还花时间去找了一篇文章,然后
发给我。这种被记住、被重视的感觉,像春天的藤蔓一样,不知不觉地缠上了我的心。我甚
至开始期待他的消息,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手机,看看有没有他的回复。如果半天没有他
的消息,我就会坐立不安,不停地想——他是不是太忙了?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聊了?我是不
是说错了什么?
这种感觉,上一次出现大概是在二十年前。
高中的时候,我喜欢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。每次经过操场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他,他
进球的时候我会在心里替他欢呼,他输了比赛的时候我会难过一整个下午。那种感觉酸酸甜
甜的,像没熟透的青梅,咬一口酸得皱眉,但回味起来又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甘甜。
我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了。
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。
但方远把它带回来了。
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。
我在学校加班批改试卷,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,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窗外天色渐渐暗
下来。我改完最后一份试卷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。
雨下得很大,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,而是带着四月特有的暴烈,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
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我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,琢磨着要不要冒雨冲到校
门口打车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方远的消息:“我在你们学校门口,带了两把伞。”我愣住了。
我跑到校门口——不是走,是跑。我穿着一双平底鞋,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摔倒,但
我顾不上那么多了。校门口的路灯下,方远的车停在路边,双闪灯一明一暗地闪着。他撑着
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车旁,另一只手里拿着另外一把伞,裤腿湿了一大截,深色的裤脚贴
在小腿上,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喘着气问,雨水打在我脸上,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。
“路过,看下大雨了,想到你可能还在学校。”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就像他
真的是顺路过来看看一样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我知道从区教育局到我的学校,开车至少需要四十分钟。而且这条路根本不顺任何路
——除非你专门绕一个大圈。我知道他是在撒谎,但我不想揭穿他。或者说,我不想揭穿他
的原因,是因为我同样在撒谎——我对自己撒谎,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特别的,他只是好心,
只是顺路,只是恰巧在下大雨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可能被困在学校里的女老师。
“上车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方远拉开了车门。
我看着他雨里的模样——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,眼镜片上全是水珠,衬衫领口也被雨
水打湿了,贴着脖子的皮肤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无所谓的样子,好像淋雨对他来说
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车。
雨很大,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。方远开得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