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她大概是有些累了,也有些饿了。
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走了进去。店不大,门脸窄窄的,里面摆着几张方桌,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。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,混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,是那种家常小馆子特有的味道。
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,面对面坐下来。我点了她爱吃的几道菜。干煸鱿鱼,溜肉段,家常凉菜,再加上一碗西红柿蛋汤。
很快菜上来了,分量很大,我俩都没客气的吃了起来。我看着她在饭桌对面的样子,心里有一种很安稳的感觉。那是一种像是已经认识了她很久很久、熟悉到她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都了然于心的安稳感。这种感觉很奇妙,因为她是我的母亲,我确实认识了她十九年,但这一刻,在饭馆里,在她坐在我对面,我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她一次——不是以一个儿子的角度,而是一个和她平等的、和她并肩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的角度。
一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。我看着她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地减少,看着她说吃饱了然后把筷子搁在碗上。我放下筷子,去柜台结了账。她也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小挎包,跟在后面出了门。午后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,晒在身上有些发烫。我们在附近找了棵大树底下的长椅坐下来,歇了歇脚。树荫很浓密,把头顶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。她坐在长椅上,腰背微微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,那条蓝色的裙摆在她的小腿上铺展开来,像一个打开的扇面。她抬起头,透过树叶的缝隙看了看天空,眯了眯眼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,一些细碎的光斑在她脸上和裙摆上跳跃。
我坐在她旁边,和她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宽的距离。我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周围很安静,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响,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一声汽车喇叭。
休息够了之后,我们去了地下商城。那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商场,入口在中央大街附近,顺着楼梯走下去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灯光白亮,通道宽阔,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,卖衣服的、卖鞋子的、卖包包的、卖小饰品的,琳琅满目,让人目不暇接。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——新衣服的布料味,油炸小吃的油烟味,还有那种地下商场特有的、带着一丝潮气的味道。
她一走进地下商场,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之前那副有些疲惫的神态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个人都被激活了的神采。她的眼睛亮了起来——那不是在教堂前面时那种温柔的、安静的光,而是一种热烈的、兴奋的、充满了探索欲的光芒。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品味这满商场的氛围,然后迈开步子,一家店一家店地逛了起来。
我从来没见过她逛街时这个样子。在老家的时候她买东西向来都是速战速决的——看中了,问价,砍价,付钱,走人。她从来不在商场里做无目的的闲逛,她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。但今天她完全不一样。她在每一家店面前都会停下来,认真地看那些挂着的衣服,伸手摸一摸面料,看一看做工,有时候还会把衣服拿起来,在身上比划一下,然后回头看我一眼。
我被她的情绪感染了。她往哪走我就跟到哪,她停下来看衣服的时候我就站在她旁边,看她认真的样子。在她看衣服的时候,我注意到她砍价的本事还是那么厉害。她拿起一件衣服,看了看标价,然后跟老板娘砍价。她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,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那种爽利劲儿,几句话就把价钱压下来了不少。老板娘的嘴皮子也很利索,两个人一来一回地砍着价,最后以一个让两个人都觉得满意的价格成交。她付钱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丝胜利的得意,那种表情很孩子气,和她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。
差不多四个小时的时间里,她几乎把地下商场从头到尾逛了一遍,买了十几件衣服,大包小包提了好几袋。她给自己买了三四条裙子,两件衬衫,一条牛仔裤,还给我爸买了两件短袖T恤,又给我挑了一身衣服——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。她给我挑衣服的时候特别认真,站在那排衣架前面一件一件地翻看,比给自己挑衣服还仔细。她拿起那件浅灰色的T恤,在我胸前比了比,歪着头端详了一下尺寸,然后又换了一件,再比了比。
最后她选中了最开始那件。她把T恤举到我胸口,用两只手比着宽度,然后又拉了拉衣角,像是在量长度。她的手指在我肩膀的位置按了按,又在我后背的位置拉了拉衣服的布料,确认尺码合适。她一边比划一边说你跟你爸差不多,瘦了一些,肩膀比他窄一点,这个码应该差不多。她站在我面前,距离很近,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。她的手在我身上比划的时候,指尖时不时地碰到我的皮肤——她整理领口的时候,手指划过我的锁骨;她拉衣角的时候,手背贴到我的腰侧;她调整肩膀位置的时候,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肩膀,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隔着T恤传过来。
每次她的手指触碰我的皮肤,我都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。她的手指不像我的那么粗糙,而是柔软的,带着一丝凉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