蜷在床上、不敢哭出声来的样子
,心里头那根弦,忽然绷得愈发紧,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烫。
他赶紧翻了个身,背对着那道帘子,把被子裹紧了些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「睡觉。」他在心里头骂自己,「想啥呢。那是我娘。」
他闭上眼,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可那股燥热,却怎么也不肯退,反倒愈演愈烈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他只能攥着被角,硬扛着,等那股劲儿,自己慢慢退下去。
这一夜,他睡得极不安稳。
梦里翻来覆去,一会儿是母亲蜷在床上哭的样子,一会儿是母亲映在墙上的
影子,一会儿,又是那道石门,和门缝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破屋外,那片烂泥滩上,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远处,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鸡
鸣。
陈望生坐起来,看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掀开被子,下了炕,走到门口,站在那破屋的门槛上。
他低头,看着脚下那片黑乎乎的烂泥滩,又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片红土坡地
。
红土坡地,是村里分给他家的地。那地又酸又板结,种什么死什么,村里人
都说,那是块死地。
可陈望生看着那片地,心里头,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。
「死地?」他在心里头,轻轻笑了一下,「死地,也能种出庄稼来。」
他想起前世那些年,蹲在黄土高原上,对着板结的红土,跟学生说:「这土
不是死地,是饿地。给它喂饱了,它能给你往死里长。」
他攥紧了拳,指节发白。
「娘,」他在心里头,一字一句地说,「你等着。总有一天,我会让这片烂
泥滩,长出金娃娃来。」
他说完,转身,进了屋。
屋里,李翠荷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沿,拿那对银镯子,反反复复地擦着,像
是要把它擦得亮些,再亮些。
她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看见儿子站在门口,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憔悴、却还算
安稳的笑:「儿,醒了?娘给你熬点粥。」
陈望生看着她,看着她在晨光里,那副憔悴却坚韧的模样,心里头,忽然涌
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「嗯。」他应了一声,「娘,我喝粥。」
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破屋逼仄,两人挨得很近,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
那股淡淡的、烟火气混着皂角的气味。
他忽然觉得,这破屋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窗外,初春的日头,正一点一点地,升起来。
那片烂泥滩上,薄雾慢慢散开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面。
陈望生看着窗外,心里头,那口气,慢慢地,定了下来。
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,他在心里头,轻轻地说,根扎得最深。